琅琊少年郎------------------------------------------。,沿路都是逃难的人。拖家带口、面有菜色,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全部家当;有人抱着孩子,孩子已经哭不出声了。陈泗低着头走得很快,似乎习惯了不去看这些景象。,一身短褐,腰间军刀藏在衣摆下,和难民别无二致。但他比所有人走得都稳。特种兵野外生存的记忆让他本能地观察地形——路两侧的沟渠深度、树木间距、远处山丘的轮廓,每一条信息都在脑子里自动归档。,但盘查很严。几个郡兵拿着长矛拦在门口,逐个翻看入城百姓的行李,时不时顺走点东西。莫凡让陈泗走在前面,自己不动声色地混在人群里。郡兵扫了他一眼,见他身上没带什么值钱物件,摆了摆手就放过去了。,景象更糟。街面上店铺多半关着,偶有几家还开着门,卖的也都是粗粮。米铺门口排着长队,有人在哭。墙根下蜷着流民,有老人有孩子,眼神空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默,像暴风雨前的水面。"小郎君,这边。"陈泗把他领到城东一处偏僻巷弄,推开一扇歪斜的木门。,三间瓦房,年久失修。正屋的门锁是坏的,推门进去,扑鼻一股霉味。陈泗说:"这是你家……你爹娘走后就没怎么收拾过。"。有张床,一张破桌,几卷散落的竹简。墙角堆着一口箱子,打开是几件旧衣服和半袋子粟米。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这已经是他全部家当了。,伸手摸了摸那些竹简——是《论语》和《孝经》,抄得歪歪扭扭,字迹稚拙。原主虽然被叫"痴儿",但竟能认字抄书,看来并非真痴,只是性格怯懦,被村里孩子欺负久了才落了这个名头。"陈泗。"莫凡叫他。"哎,小郎君。""你帮我做件事。""您说。"——他从刀身上拆下了一小块合金配件,约莫指甲盖大小,泛着银白色的冷光。"你拿着这个,去城西铁匠铺,问问能不能换点钱。别说是我的,就说你捡的。",掂了掂,眼睛亮了:"好沉!这是什么铁?"
"好铁。"莫凡笑了笑,"去吧,换来的钱买两斗米,剩下的买纸笔。"
陈泗应声跑了。莫凡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翻找原主留下的所有书册。除了那几卷竹简,他还找到了几枚残破的五铢钱,一张写着生辰八字的黄纸,以及一封没寄出去的信——信是写给一个叫"甄姑娘"的,内容无非是些琐碎的寒暄,看得出原主暗恋某人却又不敢表白。
莫凡把信折好放回箱子底。这是原主的人生,他无意评判,但既然占了这副身子,该还的账得还。
傍晚时分,陈泗回来了。他怀里抱着一小袋米、一卷空白竹简和一盒墨,脸上有抑制不住的兴奋:"小郎君!那铁块,铁匠铺的陈老伯看了直哆嗦,说从没见过这样的铁!他给了这些,还问还有没有!"
莫凡接过东西,点点头:"够了。辛苦了,你留下吃饭。"
陈泗眼睛一亮。莫凡从米袋里抓了两把,在院里找到一口旧陶锅,生了火烧粥。他一边等水开,一边在脑中整理信息。合金配件的价值比他想象中大,这说明这个时代的冶铁技术还很原始,灌钢法远未普及。他手里这把军刀的材质拿到任何地方都是碾压级的,但武器只有一把,真正的价值在于——他知道怎么造出更好的。
粥煮好,两人蹲在灶台旁喝。陈泗喝得又快又急,烫得直吸气也停不下来。莫凡看他的样子,没说话,把自己那碗又分了一半给他。
"小郎君……"陈泗鼓着腮帮子,含糊地说,"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陈泗想了想,"以前你走路低着头,现在抬着了。"
莫凡没接话,喝完了最后一口粥。天已经全黑了,小院里只有灶膛里的余火映着两人的脸。远处传来更鼓声,梆子敲了三下,闷闷的。
"陈泗,明天陪我去趟郡学。"
"郡学?去那儿做什么?"
莫凡笑了笑:"听说书。"
他当然不只是去听说书。原主记忆里,开阳城郡学有个博士姓王,是琅琊本地名士,学问不错但眼界有限。莫凡需要一个"露面"的机会,让本地有识之士注意到他这个人。在现代社会他学到的第一课就是——单打独斗永远走不远,你得先让人看见你。
第二天一早,莫凡换了一身干净些的旧袍,把那几卷抄来的竹简夹在腋下,带着陈泗往郡学走去。路上经过郡守府门口,他看到告示栏贴着一张募兵令,字写得歪歪扭扭,大意是"招募壮士,共讨黄巾",后面还附了一行小字:"饷银从优,有功者授官。"
莫凡站住看了一会儿。
"小郎君?"陈泗拽他袖子。
莫凡转开头:"没事,走吧。"
郡学在开阳城中心偏南,是一座青瓦白墙的院落,门前有两棵老槐树。莫凡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开始讲学了。他悄悄从侧门进去,在最后一排空位上坐下。前面坐的有二十几个学生,年纪不一,最小的看着不过十二三,最大的已经有胡子了。***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儒正捧着竹简念《尚书·禹贡》:
"……淮海惟扬州,彭*既猪,阳鸟攸居……"
莫凡听了一会儿,发现讲学方式和他在博物馆见过的汉代讲经图差不多——老师念一句,解释一句,学生跟着记。博士的解释大部分是正确的,但有一处关于水文地理的论述明显有误。王博士说"彭*"指的是云梦泽,但莫凡记得,彭*实际对应的是鄱阳湖一带。
他犹豫了一下。
打断一个老博士讲课,在任何时代都是不太礼貌的事情。但他转念一想,自己穿越到这个时代的第一个目标就是"让人看见我",不冒点险怎么行。
于是他从后排站起来,声音不高不低:"王博士,学生有一处存疑,可否请教?"
满堂学生齐齐转头。王博士也看过来,眯着眼打量这个眼生的年轻人,似乎没想起来学生里有这号人。
"你是……?"
"学生莫凡,城东莫家子。今日冒昧旁听,请博士海涵。"
"哦,莫家……"王博士似乎隐约有点印象,但显然想不起来是谁。他耐着性子:"你有何疑?"
莫凡走到前面,指着竹简上"彭*"二字:"博士讲此乃云梦泽,但学生读他书,似有不同见解。彭*应在九江之南、豫章之北,与云梦东西相隔千里,并非同一处。"
堂内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窃窃私语。王博士脸色微变,捻着胡须道:"此言有何根据?"
莫凡不慌不忙,将现代地理知识与汉代水道记载结合起来,有条有理地讲了一遍。他讲得并不晦涩,反而用了不少浅显的比喻——"水往低处流,山势如何水脉便如何"——连前排几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都听得点头。
王博士沉默了好一阵。莫凡看到他的嘴角抽了两下,以为他要发怒,没想到老博士忽然"哈"了一声,把手里的竹简往桌上一放:"老夫教了三十年《禹贡》,头一回被人挑出这么大的漏。后生,你师从何人?"
"家传杂学,不敢称师。"
"杂学?"王博士上下打量他,目光从最初的质疑变成了审视,最后竟微微点头,"能杂到这个程度,也算本事。你留下,听完课再走。"
莫凡躬身谢过,回后排坐下。学生们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有几个好奇的,有几个不服的,还有一个坐在最前排的年轻人,从头到尾没回头,但莫凡注意到他一直没翻竹简,一直在听。
下课后,那个年轻人才起身。
他转过身来,面如冠玉,眉眼含笑,看着莫凡迈步走了过来。莫凡心里一动:这人气度不凡,不像普通学子。
"兄台好学问。"年轻人拱手为礼,"在下陈登,字元龙。不知兄台府上何处?"
莫凡心中一凛。
陈登。徐州陈氏子弟,历史上以智谋著称,官至伏波将军。这是他在这个时代遇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物"。
他回了一礼:"琅琊莫凡,字……"他顿了顿,原主没有表字。他脑子转得飞快,随口说:"字平之。"
"平之?"陈登微微一怔,"这字……倒是少见,有何寓意?"
莫凡笑了笑:"天下不平,望其平之。见笑了。"
陈登看他的眼神深了几分,随即朗笑:"好,好一个天下不平,望其平之。莫兄今日这堂课,让元龙受益匪浅。若不嫌弃,可否找个地方细谈?"
莫凡点头:"求之不得。"
两人并肩走出郡学大门时,莫凡回头看了一眼——陈泗还蹲在槐树底下等他,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冲他咧嘴笑。阳光从槐树叶缝间漏下来,在少年脏兮兮的脸上跳动着。莫凡忽然觉得,这个时代虽然遍地疮痍,但缝隙里还是透得出光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