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简介
主角是林哀时的现代言情《七日哀歌》,是近期深得读者青睐的一篇现代言情,作者“忘想之间”所著,主要讲述的是:林哀坐在医院三楼的走廊里,塑料椅面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写着"神经内科候诊区"几个字,旁边印着一个小人的图标——那个小人坐在轮椅上,面无表情。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走廊尽头的窗半开着,十一月的风灌进来,吹得她手里的单子边角轻轻卷起。单子上印着她的名字、年龄,还有一行用黑色签字笔写的诊断结论,医生的字迹潦草得像是赶时间,林哀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那行字末尾的两个字:七天。她把这个数字在心里...
精彩内容
第七天的太阳照常升起来了。宋时在公寓的沙发上醒来的时候,天刚亮透,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浅金色的。他坐起来,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灰色卫衣,背上盖着一条薄毯——是昨晚林哀公寓柜子里找到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最上层。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守着她坐到了凌晨,然后靠着沙发背闭上了眼。
他站起来,走到餐桌边。林哀还靠在那把椅子上,姿势和昨天傍晚一样,嘴角那个淡淡的弧度还在,阳光从窗帘缝隙里落在她的肩上,绿色的毛衣被照得发亮。她的头发安静地垂着,手指松松地搭在扶手上。宋时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条薄毯展开,轻轻地盖在她的腿上。
他拿出手**了个电话。殡仪馆那边他昨天深夜就已经联系过了,该办的手续他一夜之间都办了——他在林哀的公寓里找到了她的***、病历、还有一张手写的字条,压在枕头底下:"如果我不在了,一切事宜请联系宋时。谢谢。"字条上的字和她签合同时一样,瘦瘦地站在纸面上。宋时看到那张字条的时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把字条折好收进了自己口袋里。
殡仪馆的人来得很安静。两个穿深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轻手轻脚地进门,看到宋时站在餐桌旁,朝他微微点头。他们小心翼翼地处理着一切——把林哀从椅子上移到担架上,动作轻柔得像在挪一件易碎的瓷器。宋时站在旁边看着,看到她被移走的时候,左眉那颗痣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然后被工作人员的白布轻轻覆上了。
他们走的时候带走了她。宋时站在公寓门口,看着担架被推进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他看到白布边缘露出她绿色毛衣的一小截袖子。他忽然想起昨天她换这件衣服的时候,卧室里传来衣架碰着横杆的脆响——那是她最后为自己选的一件衣裳。绿色的,鲜亮的,像春天第一片冒出来的叶子。
宋时回到屋里,站在餐桌旁。阳光已经从窗台移到了地板上,那两副碗筷还在沥水架上,昨天剩下的半锅西红柿鸡蛋卤还在灶台上,用保鲜膜封着。他走过去把卤端起来闻了闻,酸酸的,还有一点蒜的香气。他把它倒进碗里,盖好,放进了冰箱。
然后他走到窗台边。绿萝在晨光里安静地垂着藤,三根藤比几天前又长了一截。旁边那排贝壳整整齐齐地卧着,十三枚,她昨天从海边带回来的。宋时看着它们,伸出手,把每一枚贝壳的位置都摆正了,像她做的那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那枚螺旋纹的。昨晚他攥了一夜,壳面被他的体温捂得温温的。他把它放在这排贝壳的正中间,和其他的排在一起。
然后他拿上林哀帆布包里那本《小王子》,还有她手机里那段视频,锁上门,下了楼。
葬礼定在下午三点。宋时用一个上午布置了教堂——他把那几排长椅重新摆整齐了,用一块湿布把第一排椅子面上的灰擦了擦,把塌了角的讲台用石块垫稳了。他把自己手机里林哀那张海边的照片发给打印店加急洗了一张,装在从林哀公寓找到的一个相框里,放在***。相框是木头色的,边角有一道细微的裂纹,但宋时觉得这很合适。
他把那本《小王子》放在相框旁边,用那十三枚贝壳在相框前面摆了一个半圆的弧线。绿萝他带来了,就放在讲台脚下的角落,三根藤垂在花盆边缘,在光里投出细长的影。
《卡农》的音乐他已经下好了,用他手机连了一个小蓝牙音箱放在讲台旁边。他试了试音量,钢琴声在空荡荡的教堂里荡开来,撞在彩绘窗和石墙上又折回来,层层叠叠的。他在那阵回音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第一排坐下来,看着前方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林哀坐在海边的防波堤上,白色毛衣,墨绿围巾,头发被风吹起来,在笑。那个笑很大方,眼睛弯弯的,左眉那颗痣在阳光下隐约可见。她身后是波光粼粼的海面,天是灰蓝的,海是蓝绿的,她坐在中间像一束光。
宋时看着那张照片,想起她说的"我看过海了。我不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空空的,那枚贝壳他已经放回窗台了。
下午两点开始有人来了。第一个到的是那个卖煎饼的大姐,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外套,头发拢得整整齐齐的,站在教堂门口有些局促地左右看了看,然后迈步进来。宋时站起来迎她,她小声说:"我是林哀楼下那个卖煎饼的,她常来,我……我听殡仪馆的人说的地址。能来吗?"
"能。"宋时引她坐到第二排。她坐下来之后**手,看着前方空着的讲台,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第二个来的是图书馆那个管借阅的大姐,穿了一件黑大衣,眼眶是红的,显然哭过了。她进门看到宋时愣了一下,大概认出了他就是那天和周野起争执时站在旁边的男人,但她没多问,只是朝宋时点了点头,走到第三排坐下了。她坐下来之后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攥在手里。
接着是殡仪馆的两个护士,穿着便服来的,手里各带了一束花——白色的小雏菊,用透明玻璃纸包着。她们把花放在讲台侧面那张放相框的桌子旁边,然后退到**排坐了。其中一个护士坐下来之后小声对另一个说:"她那天录视频的时候我就在门口听着……"另一个拍了拍她的手背。
三点差十分的时候,周野来了。他穿了一件黑色夹克,头发像是出门前特意梳过的,少了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随意。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目光扫过教堂里的几张熟脸,然后又扫到***那张照片。他看见照片里笑着的林哀,整个人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最后一排角落坐下来,低着头。
三点差五分,又来了两个人。一个是图书馆的小张,那个戴着圆框眼镜推还书车的姑娘;还有一个是林哀公寓隔壁楼的一个大爷,宋时不认识,但大爷自己说了:"我是她邻居,以前楼下碰见了会点头的,她有时候帮我拎菜。"大爷说完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了。
宋时站在讲台旁边,数了数来的人——不算他自己,一共来了十一个。比林哀当初预想的"不超过十个"多了一个。他看着这些坐在长椅上的人,他们彼此之间大多不认识,但他们都是为了同一个人来的——那个在图书馆角落蹲了五年的、大多数人没跟她说过几句话的、绿毛衣瘦瘦的女孩。
她大概不知道会有这么多人。她以为她的葬礼会是空的,长椅上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人站在***用技术给她哭一场。
三点整。宋时走到讲台后面站定。蓝牙音箱里《卡农》的旋律缓缓流淌出来,在教堂里铺展开。他站了两秒,等音乐降到一个合适的音量,然后开口。
"各位,欢迎。"
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一些,在空阔的空间里带着一点回响。"我叫宋时。今天站在这里,是因为林哀。"
下面的人安静地看着他。有的已经红了眼眶,有的还面无表情地等着,有的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周野在最后一排抬起了头。
"在正式开始之前,有件事我必须跟大家说清楚。"宋时的手搭在讲台边缘,指节微微泛白。"我不是她的朋友。我是她花钱雇来哭的。"
教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管借阅的大姐手里的纸巾攥紧了,小张抬起头眼睛瞪圆了,周野的后背僵了一下。
宋时继续说:"六天前,她找到我,签了一份合同。她花光了她所有的积蓄,就为了让我在今天这场葬礼上,替你们哭出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脸。"因为她以为——没有人会为她哭。"
教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彩绘窗透进来的光在地砖上铺着几块彩色的斑,像她那天站在里面说的"这儿的光好看"。
"但我现在站在这里,可以告诉你们,"宋时的声音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很轻的气声,像在压着什么往下沉。"她的钱白花了。因为今天坐在下面的人,比她在合同上写的多了九个。她以为葬礼只有我和她。但你们来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照片里她的笑脸。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来,目光越过一排排长椅,落在那扇破损的彩绘窗上。光线从碎掉的玻璃缝隙里斜**来,落在他的肩头。
"下面,我给大家看一段视频。她最后一天录的。她说希望在她葬礼上放。"
宋时拿起手机点开播放,然后把它支在相框旁边,屏幕对着台下。林哀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穿着那件鲜绿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唇上有一层淡淡的粉色。她对着镜头笑了。
下面的人看到那张脸的那一刻,有好几个人同时吸了一下鼻子。
"大家好,谢谢今天来参加我葬礼的每一个人……"
视频里她的声音从手机小小的扬声器里传出来,清晰而温润。教堂里安安静静的,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水珠滴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清脆的声响。她说"笑声要趁早,眼泪也要趁早"的时候,图书馆的大姐把脸埋进了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的,纸巾攥在手心里已经湿透了。她说"别像我一样,等到没有时间了,才敢快乐,才敢悲伤"的时候,卖煎饼的阿姨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又擦了擦,擦不干净。
护士们互相握着彼此的手,眼眶红得发烫。大爷坐在靠边的位置上,花白眉毛下面那双眼睛湿漉漉的,但他没伸手擦,就那么湿着看完了屏幕。小张的圆框眼镜后面有一道泪痕从镜框下沿淌出来,她没意识到,也没有擦。
最后一排的周野低着头,一只手撑着额角,整张脸藏在阴影里。但靠近他的人能看到他的肩膀在极轻极慢地颤。
林哀在视频里摆了摆手,说"我走了,你们好好的",然后屏幕暗了。《卡农》的钢琴声从蓝牙音箱里重新漫出来,把那段视频留下的沉默包裹住。教堂里有压抑的哭声,有擤鼻涕的声响,有人把气深深地吸进去又缓缓地吐出来。
宋时站在讲台后面,看着台下这些哭的人——他们哭得姿态各异,有人捂着脸、有人仰着头、有人肩膀抖得直不起腰。他忽然想起林哀第一天坐在咖啡馆里问他:"你能哭得真吗?哭到别人都跟着哭?"他看着现在的场面,心想,她不光是做到了,她甚至不在场也能做到。
"今天,"宋时开口了,声音在钢琴声里浮起来,"我的眼泪不需要演技。"
他把手机收起来,从讲台侧面拿起那本《小王子》。他翻开扉页,把那行他昨晚写下的字展示给台下的人看。字是蓝色的墨,笔迹工整而用力——"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宋时。"
"她不知道这本《小王子》里我写了这句话。"宋时的眼眶红了一圈,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也不知道,我的合同在第三天就撕了。她后来给我的所有笑、所有话、所有她做的面条和所有她捡回来的贝壳——都是我无偿收下的。她欠我的钱,她用别的方式还清了。"
他把《小王子》放到相框旁边,和那排贝壳靠在一起。然后他走到讲台侧面,拿起护士们带来的那束白色小雏菊,解开玻璃纸,把花轻轻放在相框前面。
"林哀,"他对着那张照片说,"你听了。他们来了。你的钱没白花,但你的钱白花了。因为今天哭的人,没有一个是我花钱买的。"
他说完这句话,再也绷不住了。他站在讲台旁边,在落满彩光的石地面上,任由眼泪沿着脸颊滑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灰白色的地砖上,砸出细小的深色圆点。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让它们流。台下有人在哭,有人在看着他哭,教堂里《卡农》的旋律还在继续,钢琴的音符被墙壁反射回来又弹出去,像一个永远不散的拥抱。
过了一会儿,周野从最后一排站起来。他穿过几排长椅走到讲台前面,在相框前面停下来。他看着照片里笑着的林哀,那个他嘲笑了五年的"那个不会笑的透明人",现在在照片里笑得比任何人都灿烂。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攥着的一张小卡片——是他出门前临时写的,字迹潦草得像小学生作业:"林姐,对不起。你那天骂得对。"
他把卡片放在小雏菊花束旁边,然后对着照片深深地鞠了一躬。他弯下腰的姿势很用力,腰背几乎折成了一个直角,停了好几秒才直起来。他直起身的时候眼眶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但他没说话,转身走回了座位。
图书馆的大姐站起来走到讲台边。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东西放在相框前面——是一支笔,蓝色的按动圆珠笔,笔杆上贴着一小条胶带。"这是她工位上那支,"大姐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有次我借去用了,忘了还。后来想起来一直搁我桌上。她……她就那一个笔,写了五年。"
她把笔放下之后站在原地,双手攥着包的带子,看着照片。"小哀,"她说,声音哽得厉害,"对不起。你在那儿坐了五年,我没跟你说过一句好的。你每天帮我整理推车,我连谢谢都没说过。"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完全碎掉了,只剩下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响。她用手背胡乱地抹了把脸,然后回到了座位上。
卖煎饼的大姐也上来了。她没带什么东西,只是站在相框前面,两只手在深蓝色外套上来回**。"姑娘,"她说,"明天早上我煎饼摊还开。你要是想吃,你托个梦告诉我,我给你做多放酱的。"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出来的时候嘴一咧,眼泪同时滑了下去。她站在那里又哭又笑的,最后说了一句:"你早点来啊。"然后缩着肩膀回到了座位上。
护士们来把那两束小雏菊摆正了,把花茎上沾着的尘土用手指轻轻拂去。一个护士说:"林哀,你走的时候很安静。我们都看着的。"另一个护士蹲下来,把一片被风吹歪了的贝壳扶正,像是怕那排小东西有什么闪失。
小张走到讲台前面,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果——透明的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橘色的。她放在小雏菊旁边,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你上次帮我找书的时候我欠你一颗糖。我记得。我一直记得。"
最后一个上来的是邻居大爷。他站在相框前面,背微微驼着,花白的头发在教堂的光线里泛着暖色。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核桃,用干瘦的手指擦了擦壳上的灰,放在贝壳旁边。"那天你帮我拎菜,我说谢了,你说不客气。我就记住了。"大爷的声音粗粗的,沙哑的,带着一点鼻音。"丫头,那边应该也有菜拎。你少拎点。"
他直起腰来,深深地看了照片一眼,然后慢慢走回座位上。
宋时站在讲台侧面,看着这些人在林哀的照片前面留下了自己的东西——道歉、纪念、糖、核桃、眼泪。每一样东西都不值钱,但每一样东西都是一个"我记得你"。他用手机拍了一张讲台的局部照:相框里的笑脸,旁边的《小王子》和贝壳,围在相框周围的小雏菊、卡片、笔、糖果、核桃。这些东西挤在一起,像一群刚认识的人围着一个坐在中间的人说话。
他忽然想起她第六天早上在视频里说的:"别像我一样,等到没有时间了,才敢快乐,才敢悲伤。"他看着她照片里的笑脸,在心里说:你没有等到没有时间,你还有两天呢。你把该笑的、该哭的,都在那两天里补完了。
葬礼快结束的时候,《卡农》又从头放了一遍。教堂里的光线从午后的白亮渐渐转向偏西的暖橘色,彩绘窗透进来的光斑在石地面上缓缓移动着,从这一排长椅的椅脚挪到下一排的椅脚。人陆续走了,每一个经过讲台前面的时候都放慢了脚步,有人伸手轻轻碰一下相框边缘,有人对着照片点了点头,有人嘴唇翕动着说了一句什么没有声音的话。
最后只剩宋时一个人。他站在空荡荡的教堂里,夕阳从破碎的彩绘窗斜**来,橘红色的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缓慢地旋转。他走到讲台前面,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林哀的笑容被夕阳照得格外温暖,她的眼睛弯弯的,嘴角扬着,身后那片海在橘色的光里泛着碎金一样的波纹。
宋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那是他昨天晚上偷偷从她公寓带出来的——那张手写的字条,压在枕头底下那张。"如果我不在了,一切事宜请联系宋时。谢谢。"
他看着那行字。她写"谢谢"的时候笔画比前面的字用力一些,收笔的时候带了一个小小的勾,像是写完了之后笔尖又在纸上轻轻顿了一下。他想,她写那个"谢谢"的时候大概在想"不知道他愿不愿意",然后她又加了一个句号,把那个勾封住了。
他把字条重新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他弯下腰,在那张照片的相框前面,把她留下来的那排贝壳按顺序一枚一枚地摆好了。那枚螺旋纹的,他把它放回正中间,用手指轻轻转了转方向,让它壳面上的纹理对着光。
"绿萝我帮你带回去养,"他说,声音很轻,在空荡荡的教堂里只有他自己的耳朵听得见。"窗台上那些东西我给你保存着。你想什么时候回来看都行。"
他站直了,最后看了那张照片一眼。夕阳正好照在林哀的左眉上,那颗痣在光里格外清晰,像一小滴金子。
宋时转身往外走。他走到教堂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长椅安静地排列着,阳光从彩绘窗洒下来,***那张笑脸被一层温暖的光包裹着,周围是贝壳、花朵、卡片、笔、糖和核桃,像一个小小的、热闹的集市。她说过她喜欢热闹。
宋时推开门走出去。外面的天是金橘色的,西边的云层烧得火红,田野上的枯草在晚风里微微拂动。他站在教堂门口的石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傍晚的空气——凉的,带着干草和泥土的味道。
他走**阶,沿着那条碎石子土路往公交站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条微信消息提醒。发件人的名字是"林哀",头像是一盆绿萝。
是七天前她加他好友的时候发的验证消息。那条消息他当时看了就存着了,没舍得删。点开对话框,最后一条记录停在第六天早上她发的那个"好"字。
宋时站在土路上,看着那个"好"字。傍晚的风吹着他的脸,灰卫衣的下摆被掀起来又落下去。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他继续往前走,夕阳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落在碎石子路面上,细细的一条。
土路尽头是公交站,他站在站牌底下等车。天黑得很快,橘红色的天光从西边退下去,深蓝色的夜幕从东边升上来。东边的天上亮起了第一颗星,金星,和那天他们在教堂门口吃炸鸡时看到的同一颗。
公交车的灯从远处亮起来,由远及近地晃着。宋时看着那团光越来越近,忽然想起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时候,呼吸浅浅的,身体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摇摆。想起她在海边蹲下来捡贝壳的时候,用手指一个一个地擦掉上面的沙,举起来对着光看。想起她坐在餐桌对面吃西红柿鸡蛋面的时候,边角有一颗蒜没有剁碎,她吃到的时候皱了皱鼻子但没吐出来,嚼了嚼咽下去了。想起她录视频的时候说到"谢谢你来了",那个顿了一下又继续说下去的语气。
公交车停了。车门打开,司机看了他一眼。宋时迈步上了车,投了币,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他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夜色。
车开了。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暖**的光在车厢里一道道地闪过又消失。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昨天这只手还握着她那只手,感受着她掌心温度一点一点退下去。现在手心是空的,只剩下那枚贝壳留在教堂的***,和她的照片靠在一起。
他闭了一下眼。黑暗中他看到她站在那个积灰的角落里面,抬手给他指书架顶层,"我就在这儿吃饭"。她说那话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的肩膀缩着,膝盖微微屈着,整个人像一个随时准备缩进去的壳。
然后他看到她在海边光着脚踩浪,被海水冰得跳起来,但脸上的笑容大得亮过了整个天。他看到她坐在餐桌前面跟他分一个红薯,掰下来的那半递给他,手指上沾着红薯皮碎末。他看到她睡着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如果我睡着了,你别吵醒我。"
宋时睁开眼,车窗外的路灯又一道掠过他的脸。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叠好的字条,还有手机里那张她的照片。他摸到那张字条边缘的折痕,手指在折痕上来回摩挲了一下,然后把字条又往口袋里塞了塞,让它贴着胸口的位置。
公交车到站了。他下了车,走进城市的灯火里。
那天晚上他回到林哀的公寓,用她留给他的那把钥匙开了门。屋里漆黑安静的,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一道细长的亮线。他开了灯,看到窗台上绿萝还在,十三枚贝壳他带走了一枚留在了教堂,剩下十二枚安静地卧在花盆边沿。他把带来的那枚螺旋纹的重新放回那排里,让它继续做正中间的那个。
他在她的小公寓里站了一会儿。餐桌上的碗筷已经洗干净了,灶台上的锅也刷过了,冰箱里那半碗西红柿鸡蛋卤还在保鲜膜下面封着。他打开冰箱看了看,那碗卤被冻了一下午现在凝固成了橙红色的一整块,像一块琥珀。
他关上冰箱门,走到窗台前。他给绿萝浇了水,用指尖碰了碰最前面那片新展开的嫩叶,软软的,凉凉的。然后他关掉灯,轻轻地带上门,走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他的脚步声从六楼慢慢到五楼到四楼。到了楼梯拐角那两层坏掉的声控灯的地方,他没有拍手也没有跺脚,就那么摸着扶手走下去了,脚步声在黑暗里笃笃地响着,一下一下的。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下。楼道口那扇生锈的铁门半开着,外面是夜色和路灯的微光。他站在那里,仿佛看见六楼那扇窗户后面有一个穿着绿毛衣的瘦瘦的身影站在窗台边,正低头给绿萝浇水。
"明天见。"他在心里说。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风把他卫衣的**吹了起来,他没去拉。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斜斜地印在人行道上,往前走一步就跟一步,像有另一个人并排走在他身边。
那个影子的轮廓细细的,瘦瘦的,走得慢慢的,肩膀微微缩着。和他并排的、和他同步的、和他一起走进城市灯火里的那个影子,像极了某个穿墨绿色棉服的姑娘。
他没回头看,但他知道她在。
他笑着走了。笑着走过亮着暖**光的街道,走过摆着烤红薯摊的路口,走过那棵银杏树叶子落尽了但枝桠伸向天空的路边。他的口袋里装着那张字条,手机里存着她的照片,手心里还有她最后一丝温度的残留。
明天的太阳还会升起来。窗台上的绿萝还会长新叶子。那排贝壳还会在光里泛着温润的、被海水打磨过的光泽。
而那个教了他七天怎么笑的姑娘,她在另外的方向上走着。
但她说过了——"明天见"。
所以他信。他信明天还会见到她。
在一个有海风的地方。
在一个有光的地方。
在她捡贝壳的那片沙滩上。